巷子深处的老屋里，总飘着白花花的棉絮，像永远不化的雪。父亲的弹花槌悬在房梁上，木柄被磨得油光锃亮。母亲的压花的竹筛子在阳光下摇晃，光从筛眼里碎金般散落。父亲让我帮他牵线织网时，阳光就顺着线一绺一绺往下流……

　　我15岁那年，镇上供销社处理一批旧棉絮，说是仓库漏雨受了点潮。我看价格便宜，就用积攒的零花钱买了两床，扛回家时胳膊都酸了。“爸，这棉絮晒一晒、弹一弹，不比新的差。”我献宝似的打开塑料袋，潮味扑面而来。

　　父亲正在弹新棉，木槌敲在弦上，“咚咚”的声响震得梁上的棉絮簌簌下落。他放下木槌走过来，拈起一缕我抱回的棉絮，轻轻一扯就碎了。“你闻闻”，说着，他把棉絮凑到我鼻尖，“好棉有清香味，这霉味已经渗进纤维里，弹得再松也不透气。”

　　母亲烧了热水，拿刷子蘸着碱水一点点刷我沾了霉斑的袖口：“李爷爷昨天还念叨，说你爸弹的棉被比城里的羽绒被还暖。咱不能为图便宜坏了名声。”我的脸一下子红了，父亲没有责怪我，只是把那两床旧棉絮抱到院里，“晒一晒，能当填充物，给鸡窝铺个暖垫也是好的”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父亲教我穿棉线。他握着我的手，把棉线在竹框上绕得整整齐齐：“线要匀，棉才平；心要诚，活才稳。”月光从窗缝钻进来，照在他斑驳的鬓角上，像落了层新棉。

　　后来我去外地读大学，临行前母亲塞给我一床新棉被。“你爸特意为你弹的，说新棉贴身。”被角缝着一个小布包，拆开一看，是一小撮干净的棉籽。“你爸说，走到哪儿都别忘了，好东西是一点点攒出来的。”

　　刚工作那年，我负责一个项目的验收，施工方悄悄把我拉到一边，塞给我一个信封，说项目中有些地方请我“通融”一下。我捏着信封，觉得比父亲挑水的担子还沉——恍惚间看到父亲筛棉时把最细小的沙粒都抖出来：“一点杂尘不除，棉絮都不透气。”

　　我当即就把信封退了回去，想起父亲弹棉花时说的话：“弦上有疙瘩，弹出来的音就闷。做人干了亏心事，走路都不踏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