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差在外整整一个月了,几十年一直这样,聚少离多,说不上习惯,也说不上不习惯。
昨天晚上,爱人打来电话,说老家这段时间雨水多了起来,差不多每天都要下场雨;说地里的菜长得特别好,茄子、辣椒、白菜、水萝卜,比赛似的,一个人在家,吃不过来,希望我早点回来,不然只能眼瞅着它们一天天变老。末了,说了句,峡河边的荻花白了。
荻花白了,秋天来了。让人一下子想起了杜荀鹤的《溪岸秋思》:“秋风忽起溪滩白,零落岸边芦荻花。”平常不过的荻花,总是让我牵绊遐思。牵绊什么遐思什么呢?有时有对象,有时又没什么,有时是一个人,有时是一个梦,真实又虚幻,具体又模糊。
夜晚,风从窗口吹进来,真正有了秋天的凉意。虽然老家县城和峡河只隔了不到一百公里,海拔和气候还是有不小差别,老家恐怕冷得更早一些。马上就是中秋,不管怎么说,必须回家了。
荻和芦苇都生长在水边,叶、秆、花极其相似,但二者并不同属。荻是禾本科芒属植物,芦苇则是禾本科芦苇属植物。芦苇的花一律呈鸭灰色,而荻花白得如雪,无比轻盈。芦花和荻花,花期都很长,由秋至春,但芦花开得早,荻花要晚一拍。荻花白时,中秋就到了,仿佛荻花是专为中秋而开而白的。这个时节,山花都凋谢了,只有荻花茫茫的白,飘摇坦荡,仿佛一片片云悠悠落在河滩上。
在老家,老一辈人喜欢在中秋节折一束荻花插在瓶里,摆在家里显眼的位置。具体有什么寓意没人清楚,反正年年插,似乎少一束荻花,家里的陈设就少点什么,节就过得没滋没味。荻花本不是花,也不需要水来滋养,随手一插,一直插到来年春暖花开,甚至更久。
我骑着摩托车进峡河沟口时,天色还早,秋日的天空出奇的晴朗。天蓝得像蓝玻璃一样,云很少,一缕一缕的,飘忽不定。公路随河水蜿蜒,河岸上,一段荻花多,一段芦花多。起风时,荻花总是向着同一个方向飘飞、起伏,几乎要挣脱枝干,而芦苇则要坚强得多,很少被风压低了腰。
爱人正在地里掰玉米,屋檐下已码放了金灿灿老大一堆。我把肉和豆腐从车上取出放进冰箱,这是为中秋节包饺子准备的。饭桌上的瓶里已然插了一束荻花,新鲜的荻花,几处穗还没展开。荻花本无味,但我却闻到了淡淡的清芬。这当然是心理作用。
我开始绑玉米吊儿,爱人停了地里的活,在厨房剁饺子馅和擀面皮。在乡下,节似乎都是喜庆的。有远归的家人,喜庆更浓一些。喜庆的滋味就聚拢在吃食上,必须吃顿好的,应节,应事,应人。
记得去年中秋,家里炖了排骨,排骨是街上超市买回来的,现在没有谁家养猪了,超市应有尽有。与之配对的食材是地里的一只冬瓜。那只冬瓜长到了两尺多长,大碗那么粗。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大的,浓绿的表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白霜。冬瓜配排骨是最美的吃法,油腻被清淡消解,清淡又被油腻增香。那还是再早时在邻省的朋友家,看到他把冬瓜籽晒在窗台上,我随手捻了几颗,清明那天种下去,想不到还真出了苗,长出了这只大冬瓜来,大概是新品种。
绑玉米吊儿看似简单,却是个细致活,因为整串玉米要吊在空中度过整个秋天,直到它们干透,必须绑得紧紧实实,否则某些会因为收缩而掉落下来,甚至引起整串的连锁反应。留绑串的玉米壳就很有讲究,是留外层的,还是里层的,留三片还是留五片,选择不同,结果不同。好在我有丰富经验,绑得光溜又结实。
想着杂七杂八的事,不觉饺子就熟了。爱人把桌子搬到屋檐下,饺子端上桌,顺带把那只荻花插瓶也拿了过来,蓬松的荻花更像一团雾气,与饺子散发的热气搅在一起。氤氲中,饺子香气四溢。远处的太阳渐渐下山了,峡河边荻花影子飘飘摇摇向下游而去,西边的群山像新画的水墨,逶迤,遥远。家中有烟火升腾,秋就是温暖的。
一年中,中秋是一个重要节日。除了月饼,北方人还常吃饺子。大概因为方便省事,地里的庄稼一片片都在等着收割呢,节气可不等人。
2006年在叶尔羌河边,那个雪花早早落下的中秋,我们也是吃的饺子。那一年我所在的工地没有赚到钱,我们即将空手还乡,但那是我一生里吃到的最好吃的饺子。
那天早晨,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,一片一片,不急不慢,地上不见白,仿佛它们一直在飞舞,一直没有落下来。之前无数个日子,这里一直晴空万里。起初,我们以为是远处喀喇昆仑山顶的积雪被风吹了过来,绵延的山巅终年白雪皑皑,遥远神奇得像一个梦。但看了雪花的方向,我们才知道,雪花的确来自天空。冬天提前到了。
工队放假一天,没有人上班,但比上班更忙,有人和面,有人剁馅,有人准备蒜泥,煤块填进灶膛,鼓风机欢呼起来。我发现,春小麦的面粉和冬小麦的面粉一样白,不分伯仲,但那个筋道后者没法比,它似乎专为饺子馕饼而生。从北疆到南疆,都是春小麦,四月播种,八月收割,我们包饺子用的正好是新麦,因为新,就更筋道,以至于擀面片时,费了很大力气。馅是牛羊肉加萝卜洋葱,因为没有大葱。也是第一次发现,洋葱做馅比大葱更上一个层次。炊事员是山上为数不多的女性。她原来的工地在另一座山上,工队没活了,她没有选择回家,留下来继续给下一个工队做饭,正好我们需要。那一天,她没有插手灶间的事,她给我们洗衣服,洗衣粉洁白的泡沫掩埋了她的双手,雪花一片片落在她的头顶、地上,又快速化掉了,像没有落一样,但我还是看到了她头上的湿迹,那里有几根白发。吃完了饺子,我们下山去叶尔羌河边的小镇给家里打电话,当时的电话费很贵,每个人都打了好久,说了许多话,给亲人,给朋友。叶尔羌河清澈又湍急,从镇边流过,它们由雪水融化而来,源头纷繁不详。我们看见没有被雪水吞食的荻花迎风招展,向下游涌荡,像生活的装饰品……
吃完了饭,天已完全黑透,繁星点点。爱人收拾碗筷,我想起去年春节还剩下一支二踢脚在柜子里。把它拿出来,点着引信,它“嗖”的一声飞上了天空,又直又高,像一支箭钻进了星群。“嘭”的一声,火花四散开来,大珠小珠,成了星星的一部分。天空猛然明亮,无数的小星星落下来,白亮又轻灵,像飞满天空的荻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