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　　晨雾在嶙峋崖壁间流转如银绡，将大巴山这一片神奇的土地轻轻包裹。我深吸一口气，万物在身边璀璨。

　　巴山大峡谷位于四川盆地东北缘，地处达州市宣汉县境内。据《华阳国志·巴志》记载：巴地多山，其形如巴字。这片土地自秦汉以来便是巴人繁衍生息之地，峡谷两岸崖壁垂直高差常逾千米，山势险峻，水系纵横，形成了幽然繁茂的秘境。

　　人行走其间，只觉晨雾如水。

　　苔藓织就的绒袍裹着古树，巴山大峡谷披一袭翡翠烟罗，空气中是浓烈的润——这是北纬31°特殊地理环境孕育出的丰沛水汽，滋养出这片常绿阔叶林。每当山风掠过，千年光阴便簌簌落满衣襟。

　　在这里醒来，人便醉了。

　　崖柏虬枝上垂落的松萝似仙人须发，珙桐舒展着白绢般的苞片，恍若栖满枝头的白鸽正欲振翅——这被称作“鸽子树”的珙桐，是第三纪古热带植物区系的孑遗植物，它见证着地球亿万年的变迁。那些被苔藓织就翠绒长袍的古木，原是千年红豆杉在吞吐洪荒，树皮里嵌着金线蕨的星芒。“巴山多珍草，幽谷藏灵药”，明代李时珍跋涉群山编纂《本草纲目》时，想必也曾在这般秘境中驻足。

　　到处都是毛茸茸的植物，我走近一看，竟全是被苔藓覆盖的树干。这里空气清新得让人想不停地呼吸，不停地走，在每一次深呼吸中，获得了都市生活中难得的自然本真。

　　忽有绿尾虹雉掠过林梢，尾羽抖落碎玉般的清啼，惊醒了寄生在铁杉上的独蒜兰。这幽谷精灵仿佛举着铃铛，在晨光里摇响山神的耳语。暗香浮动处，峡谷溪流畔的金钗石斛垂着动人的流苏，与岩隙间野生的八角莲私语，是啊，它们都是《本草纲目》里隐匿的篇章，却在这片保护完好的生态家园中延续着古老的生命韵律。

　　我禁不住加快了脚步，这样就可以多品咂巴山大峡谷里的生命。巴山峡中有峭壁千寻，林木蓊郁，猿鸟相呼……郦道元《水经注》笔下景象，千余年后依然鲜活如初。空气里浮动着冷泉的气息，每口呼吸都似衔着枚水晶薄荷。腐木上密布绒毯般的灰树花，偶有红腹角雉踏过，便腾起细雪似的孢子云。阳光在密林之外，青冈栎的掌状叶筛下碎金，照见枯枝间新发的七叶一枝花——这濒危的草木隐士，正用七重翡翠托起紫冠，腾空书写神农的残卷。

　　二

　　向密林深处探寻得忘乎所以，直到友人电话催促，我才折返归队。这天的落脚处是桃溪谷外的八卦形状的民宿，青瓦白墙围成内院与外院，我的房间恰似太极中的一尾玄墨。

　　一眠安然。

　　次日的阳光慷慨得如同大巴山人待客的酒碗。我们继续沿盘山道攀缘，当地人钟教授的讲述在云雾间时隐时现。他仿佛达州历史的“活字典”，滔滔不绝：峭壁上悬棺的凿痕是巴人最后的密码，溪涧里圆润的卵石记着古巴国的图腾……

　　正午时分，我登顶罗盘顶，云朵在脚下翻涌成海。眼前的一切都十分清透，明明是春季，却有着秋日的苍茫，天高气爽，大开大合，山石威猛。让人禁不住想放声高歌，然后觅一土家族人聊聊。白云浪漫，在山顶之边堆积环绕，就像海浪一样。站在海拔2400余米的观景台上，北望秦岭，南眺长江，忽然懂得杜甫“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”的胸襟。

　　暮色四合时，又回到民宿，达州的老作家操着方言，将《华阳国志》里的掌故拌进茶水；成都的散文家捧着盖碗茶，戏说蜀绣的丝线能缝补巴山夜雨。我的土陶碗盛着山菌炖土鸡，忽然想起《诗经·小雅》里的“既有肥羜，以速诸父”——古今的暖意，都沉淀在汤水的温度里。

　　暗夜里独自踱步，想寻觅月光，怀想不远处的茶马古道，却看见万家灯火在河水两岸妖娆，染成银鳞。昔日的秦巴古道，如今已是贯穿峡江的旅游公路；过去背二哥歇脚的幺店子，变成了游客服务中心。

　　巴人历史在远山中若隐若现，我恍惚看见廪君率部族踏歌而来，听见板楯蛮的铜鼓震落星子。那些消逝的文字或许从未真正湮灭，它们化作了背二哥的山歌，变作了薅草锣鼓的节拍，在某个采风人的笔记本里获得重生。当代山民将古老技艺与现代创意结合，开发出的巴山刺绣、土家织锦，正通过电商平台走向全国，这亦是对《考工记》“天有时，地有气，材有美，工有巧”传统造物智慧的创新性发展。

　　三

　　晨雾再起时，民宿的廊檐下已浮动着早茶的清香。

　　乡人立在小院门口，身影与背后的山峦叠成写意的水墨。当地人说，二十年前初访此地，为寻红军标语踏遍深谷，最后在牧童指点的崖洞里，觅得半幅“赤化全川”的斑驳字迹。这几日我寻访此地，虽未访到红色遗迹，但采风团队的车辙，何尝不是新时代的“拓荒”？从革命年代的红色足迹，到新时代的绿色发展，大巴山人始终走在追求美好生活的道路上。那些曾经贫困的山村，如今依托生态旅游人均年收入突破万元，正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生动实践。

　　下山路上，我看到岩壁的褶皱密密匝匝。这是地球不朽的年轮！亿万年的沉积里，有海枯的盐晶，有陆沉的贝壳，有青铜时代的箭镞，也有新时代扶贫干部的足迹。大巴山是一部永远在续写的典籍，我们不过是偶然落在扉页的露珠。

　　别时回望，那些被苔藓亲吻的树木在风中轻摇，仿佛万千毛笔书写苍穹。忽然懂得这趟采风的深意：文化传承从不是单薄的纸笺，而是鲜活的生命场。就像在民宿屋檐下流转的光阴，既容得下围炉夜话的暖，也存得住挑灯创作的静。巴山的云岚深处，永远有新的故事在抽芽——

　　大巴山醒来了，在新时代的晨光中舒展身躯。它不再是偏远闭塞的代名词，而是生态文明的展示窗、文化传承的活化石、美好生活的试验田。当我们离去时，峡谷深处隐隐响起薅草锣鼓的节拍，那穿越千年的节奏，正与新时代的脉搏共振，奏出一曲山河锦绣、人民幸福的壮丽乐章。大巴山的故事，于是成了中国故事一个深邃而清亮的注脚。